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夢園耕錄·詩經賞析之048·小雅·鼓鐘

  • 作者: 滨湖散人
  • 来源: 古榕树下
  • 发表于2021-02-14
  • 阅读212789
  •   「一章」
      鼓鐘將將,淮水湯湯,憂心且傷。「1」
      淑人君子,懷允不忘。「2」

      「二章」
      鼓鐘喈喈,淮水湝湝,憂心且悲。「3」
      淑人君子,其德不回。「4」

      「三章」
      鼓鐘伐鼛,淮有三洲,憂心且妯。「5」
      淑人君子,其德不猶。「6」

      「四章」
      鼓鐘欽欽,鼓瑟鼓琴,笙磬同音。「7」
      以雅以南,以籥不僭。「8」

      《小雅·鼓钟》这首诗的主旨,历来主要有三种意见。其一是《毛传》《郑笺》以为的“刺(周)幽王”说,他们认为先王正乐当有其所,在淮水那种地方演奏,是一种失所的行为。《毛传》:“《鼓锺》,刺幽王也。”

      第二种意见认为该诗的诗意不详,宋代朱熹、清代方玉润均秉持此说。方氏同时还认为毛郑之说不对,《诗经原始》:“此诗循文案义,自是作乐淮上,然不知其为何时、何代、何王、何事?《小序》漫谓‘刺幽王’,已属臆断。”他进一步引用欧阳氏(北宋文学家欧阳修)的话说:“旁考《诗》《书》《史记》,皆无幽王东巡之事。《书》曰‘徐夷并兴’,盖自成王时,徐戎及淮夷已皆不为周臣。宣王时尝遣将征之,亦不自往。初无幽王东至淮、徐之事,然则不得作乐于淮上矣。当阙其所未详。”他认为“观此不惟不信幽王时作,且并诗亦疑其非淮上诗也”。针对严氏所论“古事亦有不见于史而经以见者”,他说:“论固当已,然诗文亦何尝有幽王字哉?”

      宋朱熹《诗集传》也说:“此诗之义未详。”朱子同时又引用王氏的话,道出了该诗主旨的第三种意见:“幽王鼓钟淮水之上,为流连之乐,久而忘反。闻者忧伤,而思古之君子,不能忘也。”对此,他说:“此诗之义,有不可知者。今姑释其训诂名物,而略以王氏苏氏之说解之。未敢信其必然也。”

      《古诗文网》秉持的是第三种意见:这是一首描写贵族欣赏音乐会发念古幽情的小诗。诗人是在淮水之旁或三洲之上欣赏了这场美妙的音乐会。他听到了演奏编钟,锵锵作响;淮河之水,奔腾浩荡。但诗人在此时忧心且伤感起来,原来他怀念那些古代的好人君子,而对当今世风日下颇为不满。

      其实,上述《古诗文网》解释的后两句在某种意义上倒是间接支持了毛郑之说,特别是其怀古刺今的说法。

      作为《毛传》《郑笺》的官方正宗释义,唐代孔颖达的《毛诗正义》当然支持毛郑的观点:“毛以刺鼓其淫乐,以示诸侯。郑以为作先王正乐于淮水之上。毛、郑虽其意不同,俱是失所,故刺之。经四章,毛、郑皆上三章是失礼之事,卒章陈正礼责之。此刺幽王明矣。”孔氏还列出了一系列的材料予以详细解释,以证明毛郑之说的正确性。这些我们将在后文各章释义中加以引用。

      诗无达诂,一首诗,是其作者在某个环境、某种心情下,为了表达某种情绪或感受而创作,所谓“诗以言志”大概就是这个意思吧。虽然无论如何,作者在创作时,应该都是有特定所指,或为咏物,或为抒情,但读诗人却可以在不同的情形下读出其时自己所特有感受来,对诗作的含义当然也就有了不同的理解。对于不同时代,为了不同目的而对诗进行注解的人来说,这一点就特别明显,尤其是像《诗经》这部历史那么久远的著作,其作品大多无法确切考证出作者,以及其创作时间和创作背景,每个读诗人(解诗人)对同一首诗有不同的注解,甚至是相互矛盾的释义,那是完全正常的。对于此种现象,我们应该了解,你完全可以有你自己的理解,但切记不要轻易用一家之说去否定另一家之说。

      本文中,我们将基于上述第一、第三两种关于《小雅·鼓钟》主旨意见,对此诗做一番赏析。

      《鼓钟》全诗四章,每章五句,都是四字句。四章采用的都是赋表现手法,前三章为叠咏,反复表达诗人听到鼓钟之乐后的所思所想,但其所思为何?所想又为何?这在一三两种诗意主旨观的释义中差别巨大。

      按照第一种主旨观,诗人的所思所想是:所演奏的音乐自是好乐,但这么庄重严肃的音乐(先王正乐)怎么能不分场合,而随随便便地在淮水这个地方演奏呢?因此,诗人自然而然地对音乐会的组织者周幽王产生了怨恨,故而刺之。

      按照第三种主旨观,诗人的所思所想并不是针对音乐会的组织者,事实上也没理会谁是这场音乐会的组织者,而是被美妙的音乐所深深吸引,从而产生遐想,即“闻者忧伤,而思古之君子,不能忘也”。

      既然对前三章的意旨有如此不同的解释,那么对于第四章的释义,两种意见就截然相反了。第一种意见认为诗人所表达的是正宗的正乐所应有的样子;第二种意见认为是此场音乐会场景和所用乐器的描述。

      第一章,赋。诗篇原文:
      鼓鐘將將,淮水湯湯,憂心且傷。
      淑人君子,懷允不忘。

      铿锵的敲鼓击钟声,有如一旁的淮水连绵不断,(我听了后)心内升起了忧伤。古往的贤德之人,好不令人思念。

      诗人在听到音乐时心中升起忧伤,这是第一、第三两种释义主旨观都认可的。但究竟为什么要忧伤?又忧伤什么?《毛传》:“幽王用乐,不与德比,会诸侯于淮上,鼓其淫乐,以示诸侯。贤者为之忧伤。”《郑笺》:“为之忧伤者,嘉乐不野合,牺、象不出门。今乃於淮水之上,作先王之乐,失礼尤甚。……古者,善人君子,其用礼乐,各得其宜,至信不可忘。”

      既然所演奏的是先王的正乐,为何《毛传》将其斥为“淫乐”呢?淫字在古今的含义有很大的差别。现代人提到淫字,大多想到的是沉湎于男女之色,或不正当的男女关系等淫秽之意。而在古代文献中,淫字更多的是指“过”的意思,什么事情超过一定的限度,都可以称其为“淫”,如“淫雨”指连阴雨。《毛传》这里讲的淫乐就是指不按照礼制规定演奏的音乐。

      于此,《毛诗正义》做了进一步的说明:“毛以为,言幽王会诸侯於淮水之上,鼓其淫乐以示之。鼓击其锺而声将将然,其傍淮水之流汤汤然。於淮上作乐,以示诸侯,而其乐不与德比,故贤者为之忧结於心,且复悲伤,伤其失所也。故相念古人,言古之善人君子,其用礼乐得宜者,至实信然不忘也。”

      《郑笺》里引用的“嘉乐不野合,牺、象不出门”,是《左传·定公十年》所记孔子说的话,原文顺序与此相反:“牺、象不出门,嘉乐不野合”。 牺、象是飨礼上所用的两种酒器,牺尊牛形、象尊象形,而飨礼是古代一种隆重的宴饮宾客之礼,相当于现代欢迎外国首脑的国宴。嘉乐,指的是锺鼓之乐,是国家举办祭天地、宗庙祭祀等重大活动时才上演的一种音乐,庄严肃穆。按周礼的规定,牺和象两尊(另外还有著、壶、太、山四尊)是不能出宗庙门的,钟鼓之乐也不是随便就可以上演的。而眼下《鼓钟》里的音乐却是在淮水上进行,所以,在诗人看来这就有违先王之制,因此,其为“淫乐”,故而刺之。

      相较于这些引经据典的详细阐述,第三种主旨观讲述的就比较简单。《古诗文网》:“……但诗人在此时忧心且伤感起来,原来他怀念那些古代的好人君子,而对当今世风日下颇为不满。”朱子在《诗集传》中所引用的王氏的观点:“闻者忧伤,而思古之君子,不能忘也。”

      将将,即锵锵,形容钟鼓有节奏的敲击声,“将”读音为qiāng。淮水,即今天我们所称的淮河。汤汤,形容水流不断、浩浩荡荡的样子,“汤”读音为shāng。淑人君子指的是古之贤人君子,毛郑认为指的周代先王。

      第二章,赋。诗篇原文:
      鼓鐘喈喈,淮水湝湝,憂心且悲。
      淑人君子,其德不回。

      这一章是第一章的叠咏。喈喈(jiē),相当于上一章的“将将”。湝湝(jiē),相当于上一章的“汤汤”。回,邪僻之意,形容词。

      第三章,赋。诗篇原文:
      鼓鐘伐鼛,淮有三洲,憂心且妯。
      淑人君子,其德不猶。

      这一章也是第一章的叠咏。鼛(gāo)是古代有事时用来召集人的一种大鼓。“伐鼛”似乎透露音乐会的主人可不是一般的人,他既然能伐鼛召集人,说明他肯定有一定地位和权势。所以,不能因诗文中无“幽王”二字,就对《毛传》的刺幽王之说简单化地加以否定。三洲,《毛传》《诗集传》都解释为“淮上地”。洲是水中的小片陆地,因此,这里的三洲应指的是淮水中的三个小岛。妯(chōu),《毛传》《诗集传》都解释为“动也”,即悲伤之意,相当于第一章的“伤”和第二章的“悲”。“ 淑人君子,其德不猶”中的犹,《毛传》解释为“若也”,则此二句的意思是“古之贤德圣王的德行可不像现在的(幽)王”;《郑笺》解释:“犹当作瘉。瘉,病也”,如此,则此二句的意思是“古之贤王的德行可挑不出毛病”。朱子《诗集传》解释与毛说同。

      第四章,赋。诗篇原文:
      鼓鐘欽欽,鼓瑟鼓琴,笙磬同音。
      以雅以南,以籥不僭。

      关于这一章的解释,两种诗意观是大相径庭。《毛传》《郑笺》所代表的第一种诗意主旨观认为,前三章痛诉了幽王作淫乐失所之后,这一章指出正确的行为应该是怎样的。《毛传》:“为雅为南也。舞四夷之乐,大德广所及也。东夷之乐曰昧,南夷之乐曰南,西夷之乐曰朱离,北夷之乐曰禁。以为籥舞,若是为和而不僣矣。”《郑笺》:“雅,万舞也。万也、南也、籥也,三舞不僣,言进退之旅也。周乐尚武,故谓万舞为雅。雅,正也。籥舞,文乐也。”《毛诗正义》释义道:“毛以为,幽王既作淫乐失所,故言其正者。言善人君子皆鼓击其锺,则其声钦钦然,人闻而乐进其善。又鼓其瑟与琴,又击其堂下东方之笙磬,於是四悬之乐皆得和同其音矣。琴瑟,堂上也;笙磬,堂下也,是上下之乐得所,以为王者之雅乐,以为四方之南乐,又以为羽舞之籥乐,如是音声舒合,节奏得所,为和而不参差,此正乐之作也。王何为不如此作之,乃鼓其淫乐於淮水之上,以示诸侯乎?郑以为,上三章言幽王作正乐於淮水之上,失其处,故此言其正乐,鼓其锺钦钦然,又鼓其瑟与琴,吹匏竹之笙与玉石之磬,於是堂上之琴瑟,与堂下之磬锺,皆同其声音,不相夺伦。又以为雅乐之万舞,以为南乐之夷舞,以为羽籥之翟舞,此三者,皆不僣差,又作不失处,故可为美,王今何故於淮水而作之乎?”

      第三种诗意主旨观认为这一章是对音乐会本身的描述。《古诗文网》:“最后一章,诗人完全沉浸在这美妙的音乐会里了:编钟鸣响,琴瑟和谐,笙磬同音,相继演奏雅乐南乐,加之排箫乐舞,有条不紊。令人读之,有如置身其中,身临其境。”

      欽欽,按《毛传》解释,是形容鼓钟之声和美而令人乐于进善。磬,是一种以玉石或美石制成的乐器。琴、笙都是乐器,琴瑟在堂,笙磬在下。同音,几种乐器按照音律和谐地齐奏。雅、南、籥均是舞名。雅,《郑笺》解释为“万舞。周乐尚武,故谓万舞为雅”,《诗集传》解释为“二雅也”。不知朱子这里说的二雅是否为《诗经》中的大小二雅?待进一步阙疑。籥(yuè),《古诗文网》解释为:“乐器名,似排箫。古代羽舞时边吹籥,边持翟羽舞蹈。”综合本章上下文诗意,籥应该是“一边吹奏着籥这种乐器,一边依着吹籥的节奏舞蹈”。

      「一章」
      鐘鼓之聲鏘鏘鏘,淮水滔滔奔遠方。
      此情此景此盛況,令我憂心令我傷。
      賢德君子人敬爱,千古悠悠閃輝光。

      「二章」
      鐘鳴鼓擊音和諧,淮水波濤排连排。
      此情此景此場所,令我憂心把古懷。
      賢德君子人敬仰,一身正氣不僻邪。

      「三章」
      敲鼓擊鐘又伐鼛,淮上三洲掩波濤。
      此情此景此所在,令我心憂如火燒。
      賢德君子人敬佩,有禮有節有情操。

      「四章」
      鼓聲咚咚要激蕩,鐘鳴清越且悠揚,
      琴瑟和鳴得相益,笙磬同音繞宇梁。
      武舞文蹈需有序,不可僭越不得忙。

      注釋:
      「1」 將將:讀音qiāng qiāng,鏘鏘,形容鼓鐘的聲音。湯湯(shāng):大水急流的樣子。
      「2」 《鄭箋》:淑,善。懷,至也。
      「3」 喈喈(jiē):形容聲音和諧,相當於上一章的將將。湝湝(jiē):形容水流動的樣子,相當於上一章的“湯湯”。
      「4」 回:邪僻。
      「5」 鼛(gāo):古代有事时用来召集人的一种大鼓。妯(chōu):悲傷之意。
      「6」 猶:《毛傳》《詩集傳》:“若也。”《郑笺》:“猶当作瘉。瘉,病也。”
      「7」 欽欽:
      「8」 籥(yuè):本義爲古代一種管樂器,竹製,類似于現今的笛子,此詩中爲舞名,指一邊吹著籥一邊依著節奏舞蹈。

      2021年2月14日星期日,上海

      本文标题:夢園耕錄·詩經賞析之048·小雅·鼓鐘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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