主页诗词歌赋诗歌欣赏
文章内容页

夢園耕錄·詩經賞析之047·小雅·小明

  • 作者: 滨湖散人
  • 来源: 古榕树下
  • 发表于2021-02-10
  • 阅读223492
  •   「一章」
      明明上天,照臨下土。
      我征徂西,至于艽野。「1」
      二月初吉,載離寒暑。
      心之憂矣,其毒大苦。「2」
      念彼共人,涕零如雨。「3」
      豈不懷歸?畏此罪罟!「4」

      「二章」
      昔我往矣,日月方除。
      曷云其還?歲聿云莫。「5」
      念我獨兮,我事孔庶。「6」
      心之憂矣,憚我不暇。「7」
      念彼共人,睠睠懷顧。「8」
      豈不懷歸?畏此譴怒。

      「三章」
      昔我往矣,日月方奥。「9」
      曷云其還?政事愈蹙,「10」
      歲聿云莫,采蕭獲菽。「11」
      心之憂矣,自詒伊戚。「12」
      念彼共人,興言出宿。「13」
      豈不懷歸?畏此反覆。

      「四章」
      嗟爾君子,無恆安處。
      靖共爾位,正直是與。「14」
      神之聽之,式穀以女。

      「五章」
      嗟爾君子,無恆安息。
      靖共爾位,好是正直。
      神之聽之,介爾景福。「15」

      《小雅·小明》这首诗的主旨,古今学者基本上都认为是诗人因久役不得回家而自伤,但各家的解释仍然有不少差异。《毛传》:“《小明》,大夫悔仕於乱世也。”《郑笺》:“名篇曰《小明》者,言幽王日小其明,损其政事,以至於乱。”他们认为此诗既是诗人(大夫)因久役不能按时回家而自伤,也是对(周幽王)的不明而导致的乱世的讥刺。

      《毛诗正义》既然是对《毛传》《郑笺》的注解,当然也完全认同他们的看法。《毛诗正义》:“《小明》诗者,牧伯大夫所作,自悔仕於乱世。谓大夫仕於乱世,使於远方,令己劳苦,故悔也。”

      宋代朱熹和清代方玉润的观点差不多一致,认为此诗是作者的自伤,及对友人能享受安逸生活的羡慕。《诗集传》:“大夫以二月西征。至于岁暮而未得归。故呼天而诉之。复念其僚友之处者,且自言其畏罪而不敢归也。”《诗经原始》:“大夫自伤久役,书怀以寄友也。又曰:此诗与《北山》相似而实不同。彼刺大夫役使不均,此因己之久役而念友之安居。题既各别,诗亦迥异。故此不独羡人之安逸,且勉其不可怀安也。而《序》乃谓‘大夫悔仕于乱世’。诗方勉人以‘靖共’,己顾自悔其出仕,有是理哉?“

      除了在整首诗的主旨上的差异外,在一些章句的释义上也有一定的差异,其中分歧最多的是前三章的“念彼共人”的“共人”。《毛传》《郑笺》将其解释为理想中的明君,《诗集传》将其解释为“同僚”,《诗经原始》认为是“友人”,《古诗文网》解释为“恭谨尽职的人”。

      对四五两章的解释,各家的差异也比较大。《毛传》《郑笺》以为是对其友未仕者的劝诫,劝诫他(们)不要仕于此乱世。《诗集传》以为是对其同僚的劝诫,劝诫他(们)当靖共尔位、无以安处为常。《诗经原始》的观点与此同。《古诗文网》认为四、五两章“当是诗人对在上者的劝戒。‘君子’不是指一般人,而是那些身居高位的统治者。”

      还有一种意见认为,后二章为“自相劳苦之辞”。根据《古诗文网》提供的文字,《吕氏家塾读诗记》引欧阳修说云:“嗟尔君子,无恒安处,乃是大夫自相劳苦之辞,云:无苟偷安,使靖共尔位之职。”吕祖谦申此说曰:“上三章唱悔仕乱世,厌于劳役,欲安处休息而不可得,故每章有怀归之叹。至是知不可去矣,则与其同列自相劳苦日:嗟尔君子,无恒欲安处也。苟静恭于位,惟正直之道是与,则神将佑之矣,何必去哉!”戴溪之说与吕氏同,谓“前三章念共人而悔仕,后二章勉君子以安位”,“始悔仕于乱世,终不忍去其君,可以为贤矣”(《续吕氏家塾读诗记》)。

      《古诗文网》认为:(虽然)这样的解释也许颇合于怨而不怒、温柔敦厚的诗教,但将后二章看作既是自勉、又是互相劝慰之词,实在是很牵强的,“自勉”云云只能是解诗者的曲为之说,因为此处说话的对象“君子”明明是第二人称的“尔”。

      鄙人倒是认为“自相劳苦之辞”这样的解释蛮合理的。试想一下,当今时代的我们,有多少人不是为现实情势所迫,而不得不选择暂时性的远离家人,过着背井离乡的生活呢?那些为了未来过上好一点日子的南下北漂的打工族们,那些长年在外的农民工们,谁没有《小雅·小明》这首诗作者那样的久役的自伤?可是,又有几人能够豁达到像陶渊明那样“不为五斗米折腰”而不去打拼?想来很多人都会在“自伤”后来一番自我安慰:忍一忍吧,为了家里的孩子和老婆,为了以后的幸福,我还是好好地工作吧!

      自相劳苦,自我劝勉,其实也是一种美德,是一种为了大我而暂时牺牲小我的崇高精神,正如庄子在其《人间世》篇中所说的那样,“知其无可奈何而安之若命,德之至也!”

      既然是对久役的自伤,那么对造成自己久役的原因有一番抱怨,也就是很自然极正常的了。就如我们在单位里天天加班,活越干越多、没完没了,在自叹命苦的时候,不也是会顺便抱怨领导分配工作的不公平的吗?因此,《毛传》《郑笺》所持的怨上的观点也有道理,只不过这个“上”不一定是周王,而更可能是作者的顶头上司。

      关于这一点,《古诗文网》也表示赞同:这首诗采用赋体手法,不借助比兴,而是直诉胸臆,将叙事与抒情融为一体,娓娓道来,真切感人。诗中既多侧面地表现了诗人的内心世界,又展示了他心理变化的轨迹,纵横交织,反覆咏唱,细腻婉转。可以说这首诗与《北山》诗同样表现了不满上层统治者的怨情,但它不像《北山》那样尖锐刻露、对比鲜明,它的措辞较为委婉。

      本文中,我们将主要基于自伤加自勉的观点,并博采众家之说,对《小明》做一番赏析。

      《小雅·小明》共五章,前三章每章十二句,后两章每章六句。前三章为作者对自己久役在外不得回家的自伤,后两章是作者对自己的劝勉。全诗各章采用的表达方式都是赋,直抒己意。

      第一章,赋。诗篇原文:
      明明上天,照臨下土。
      我征徂西,至于艽野。
      二月初吉,載離寒暑。
      心之憂矣,其毒大苦。
      念彼共人,涕零如雨。
      豈不懷歸?畏此罪罟!

      高高在上的老天啊,你睁开眼看看下界,眷顾眷顾我吧。自从二月初我就来到这蛮荒的西方公干,经历了夏暑,现在又到了冬寒的季节了,可我还是不能回家。我的心好苦啊,就像吃了毒药一样。那些在原地当差的同僚,他们是多么的幸福?每每想到这些,怎能不令我泪洒如雨?我也想回去啊,可是在这如罗网般的刑罚面前,我哪敢呐?

      “明明上天,照臨下土。”按《郑笺》的解释,“明明上天”是“喻王者当光明。如日之中也。照临下土,喻王者当察理天下之事也”。然而,“据时幽王不能然,故举以刺之”。

      “我征徂西,至于艽野。”我往西公干,来到这蛮荒之地。征是行的意思,即因公而行,可以理解为我们现在所说的“出差”。徂(cú)是往的意思。艽(qiú)是远荒的意思,“艽野”即“远荒之地”。

      “二月初吉,載離寒暑。”二月初我就出来了,渡过了夏暑,现在又是冬寒的季节了。《诗集传》:“二月,亦以夏正数之,建卯月也。初吉,朔日也。”即农历二月初一。建卯月是我国古代历法制度“月建”中的一个月份,可参见本系列文章之《夢園耕錄·詩經賞析之032·小雅·正月》中的详细介绍。载,乃。离,经历之意。

      “心之憂矣,其毒大苦。”(我的)内心真是太郁闷、太痛苦了。毒,痛苦。大(tài),太。

      “念彼共人,涕零如雨。”这里“共人”的含义众家分歧较大,窃以为《诗集传》的“同僚”释义比较妥帖。如此,则这两句可以理解为:我的那些留在原地当差的同僚,他们天天可以回家,(而我却远离家乡)每每想到这些,我哪能不泪如雨下啊!《毛传》《郑笺》将“共人”解释为“靖共尔位以待贤者之君”,并进一步推定说涕泪零落如雨然,是因为欲往仕之而不见。这似乎还可以讲得通。至于《古诗文网》的解释“恭谨尽职的人”,并将此二句翻译成“想到那恭谨尽职的人,禁不住潸潸泪如涌泉”,则不敢苟同了。实在想不通诗人为什么“想到那恭谨尽职的人”,就“禁不住潸潸泪如涌泉”!

      “豈不懷歸?畏此罪罟!”我哪里是不想回去?我实在是畏惧这可怕的刑罚罗网啊!怀是想的意思。罟(gǔ)本义为渔网,此处引申为法网。

      第二章,赋。诗篇原文:
      昔我往矣,日月方除。
      曷云其還?歲聿云莫。
      念我獨兮,我事孔庶。
      心之憂矣,憚我不暇。
      念彼共人,睠睠懷顧。
      豈不懷歸?畏此譴怒。

      当初我出发的时候,也就在二月初,可是现在都年暮了,啥时候才能回去啊?为什么只有我这么命苦,事情这么的多!总是我忙得团团转,心里好烦啊。想想我的那些同僚们是那么的安逸,我是多么的羡慕。我哪里是不想家?是害怕上司的责骂啊!

      “昔我往矣,日月方除”中的“除”,《毛传》解释为“除陈生新”,《诗集传》解释为“除旧生新”。一章中说“二月初吉”,二月初,可不是一年的才开头没多久吗?《郑笺》说“四月为除”似乎不妥。

      “曷云其還?歲聿云莫。”聿(yù)、云皆为语助词,无实义。莫为古“暮”字,岁暮即年末。

      “念我獨兮,我事孔庶。”《毛诗正义》释义为“其时朝廷大夫多得闲逸,念我独忧众事兮,我事甚繁众也。”孔,很的意思。庶,多的意思。

      “心之憂矣,憚我不暇。”忙得我不可开交,我心里烦闷啊。憚,《毛传》解释为“劳也”,使动用法,“使……劳累/烦劳”之意。

      “念彼共人,睠睠懷顧。”这两句,按《毛诗正义》的释义,是“念彼靖共尔位之人,睠睠然情怀反顾,欲往仕之。恨不隐以待,而遭此劳也”。我们不妨继续循着自伤观理解为:每每想到我的那些同僚们都很安闲,我是多么的羡慕啊。睠睠,同“眷眷”,意为“顾念、依恋不舍”,即对同僚们的安闲生活感到很羡慕。

      “豈不懷歸?畏此譴怒。”诗人再次哀叹:我哪里是不想回家?我是害怕上司的责骂啊。谴怒,当是诗人上司的责骂。

      第三章,赋。诗篇原文:
      昔我往矣,日月方奥。
      曷云其還?政事愈蹙,
      歲聿云莫,采蕭獲菽。
      心之憂矣,自詒伊戚。
      念彼共人,興言出宿。
      豈不懷歸?畏此反覆。

      这一章可以看成是第二章的叠咏,只不过在自伤的程度上又加深了一层。诗人几乎放弃了回家的指望。想到那些在原地当差的同僚,他很想念家里,可是世事难料,又哪里敢就擅自回去呢?

      “昔我往矣,日月方奥。”当初我出发时,天气刚转暖。奥,《毛传》解释为“煖也”,即天气转暖的意思。

      “曷云其還?政事愈蹙,歲聿云莫,采蕭獲菽。”问我什么时候能回家?现在的公事是越来越多、上司催逼得也是越来越急了,之前还说年底回家呢,这不,又到了第二年割艾蒿收豆子的季节了(可我还是不知道回家的日子)。蹙,急促,意思是说公事越来越多,上司对公事也越来越催的急。萧、菽是两种植物。萧即艾蒿,现在我们在端午节时常在家门口或室内挂上一束,取“辟邪趋吉”的意思。但在《诗经》年代还没有端午这个节日,古人割艾蒿应该不是派这个用途。不过,艾蒿是一种中药,其时采割艾蒿是用于熏蚊虫的。菽是豆类的总称。萧、菽是在农历五六月份收割和采摘。因此,我们可以知道诗人在蛮荒的西方公出已经跨过一年了。

      “心之憂矣,自詒伊戚。”因此,诗人心里当然忧愁。上一章,诗人忧愁时还在怪罪上司“憚我不暇”,任务分配不均,单让我忙得没有闲暇。这一章中,诗人说“自詒伊戚”,我这是自讨苦吃啊。因此,《郑笺》说这是诗人在自悔:“我冒乱世而仕,自遗此忧。悔仕之辞。”诒,遗(wèi),加给之意,这里有“自找苦吃”的意味。戚,《毛传》解释为“忧也”,即烦恼。伊,《古诗文网》解释为“此”。

      “念彼共人,興言出宿。”诗人再一次想到了那些在当地当差的同僚,他们可以每天跟家人在一起,过着安闲幸福的日子,自己与他们相比真是太不幸了。诗人越想越觉得不公平,以至于难以入眠。于是,干脆从床上爬起来到屋外数星星。兴,《诗集传》解释为“起也”。言,文言助词,无实义。

      “豈不懷歸?畏此反覆。”诗人第三次悲叹道:我何尝不想回家?我是怕在这个世事难料的世道里惹祸啊。《郑笺》:“反覆,谓不以正罪见罪。”

      第四章,赋。诗篇原文:
      嗟爾君子,無恆安處。
      靖共爾位,正直是與。
      神之聽之,式穀以女。

      后两章的赏析中,本文采用的是“自勉”说。前三章中,诗人对自己所遭遇的不公是深深地哀叹。在经过一番自叹自哀后,诗人转念想,我这样的哀叹有什么用呢?与其徒增烦恼,不如正视现实、过好当下的日子。于是,在四五两章中,诗人对自己进行了一番劝慰和勉励。

      “嗟爾君子,無恆安處。”哎呀,你这个聪明人啊,世间哪里有一成不变的安逸日子啊?这是诗人在心里对自己说的,所以,“尔”是作者自指。君子是聪明睿智的人,也是诗人自指。

      “靖共爾位,正直是與。”你就尽职尽守,好好地工作吧,赶紧振作起来才是正理。靖即敬。共通“恭”,奉,履行之意。位即职位,职责之意。兴,是兴奋、振作之意。尔是作者自指。

      “神之聽之,式穀以女。”上天会看在眼里的,会给你好运的。这两句既是作者的自我安慰,也是对公事不均的间接控诉。“神之聽之”相当于“上帝是公平的”,言下之意即:尔(作者自指)的所有付出总会有好的回报的。

      第五章,赋。诗篇原文:
      嗟爾君子,無恆安息。
      靖共爾位,好是正直。
      神之聽之,介爾景福。

      这一章是上一章的叠咏。诗人再次劝慰自己:你这个有睿智的聪明人啊,世上哪里有永久的安闲生活?好好地珍惜你的工作吧,做一个人人尊重的正直之人。上帝是公平的,他一定会给你降下洪福。

      《毛传》:介、景皆大也。

      「一章」
      高高在上我的神,看看我這苦命人。
      來此遠荒爲公幹,萬般無奈往西行。
      二月頭上就來此,過了夏暑冬又臨。
      誰人能知我憂悶?好比刀子剜在心。
      想我同僚享安樂,淚撒千行如雨淋。
      難道我不想回去?實在是怕刑罰臨。

      「二章」
      想我當初動身起,正直歲首還是春。
      敢問何時能回去?轉眼又要一年新。
      偏是單單只有我,公事煩雜數不清。
      整天忙得團團轉,上司派差太不均。
      同僚安閒我羨慕,盼著我也能省心。
      難道我不想回去?怕那上司怒又嗔。

      「三章」
      當初我往西方走,堪堪季節還是春。
      敢問何日能回去?公事急促亂紛紛。
      才說回家在歲末,轉眼夏暑又來奔。
      自思都是我自找,心內憂悶肚裡吞。
      想我同僚不似我,不能安眠盯孤燈。
      難道我不想回去?世事難料怕擔驚。

      「四章」
      哎呀你這聰明人,哪有一成不變情?
      快快振作起來吧,盡職盡守才是真。
      上天神明最公正,好運不會不降臨。

      「五章」
      哎呀你這聰明人,安閒哪得久長存?
      本職工作要做好,做個安分正直人。
      上天神明最公正,莫大洪福降你門。

      注釋:
      「1」 艽(qiú):遠荒,“艽野”即“遠荒之地”。
      「2」 毒,痛苦。大(tài),太。
      「3」 共人:同僚。
      「4」 懷:想。罟(gǔ):羅網,此指法網。
      「5」 聿(yù)、云:均爲語助詞,無實義。
      「6」 孔:很。庶:多的意思,例如“众庶”。
      「7」 憚:《毛傳》解釋爲“勞也”,使動用法,“使……勞累/煩勞”之意。
      「8」 睠睠,同“眷眷”,意爲“顧念、依戀不捨”,即對同僚們的安閒生活感到很羨慕。
      「9」 奥(yù):《毛傳》“煖也”。
      「10」 蹙:《毛傳》“促也”,急促之意。
      「11」 蕭:即艾蒿。菽:豆類的總稱。
      「12」 詒:遺(wèi),加給之意,這裡有“自找苦吃”的意味。戚:《毛傳》解釋爲“憂也”,即煩惱。伊,《古詩文網》解釋爲“此”。
      「13」 興:起也,即無法入眠。
      「14」 與:興奮、振作。
      「15」 《毛傳》:介、景皆大也。介爲使動用法,“使…增大”。

      2021年2月10日星期三,上海

      本文标题:夢園耕錄·詩經賞析之047·小雅·小明

      本文链接:http://www.builtboyle.com/content/335083.html

      • 评论
      0条评论
      • 最新评论

      深度阅读

      • 您也可以注册成为古榕树下的作者,发表您的原创作品、分享您的心情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