主页文学小说成人文学
文章内容页

原谅,但不能忘记(1-4卷连载 38)

  • 作者: 于艾平
  • 来源: 古榕树下
  • 发表于2020-12-25
  • 阅读42407
  •   卷一 《白土地》第二部 老子反动儿混蛋 第二章 他们为什么不许我革命

      一 

      我该开学了,再也无法实现进实验中学读书的梦想(在那种年月里,谁又能实现自己的理想呢)。我的科学家、园艺家、作家以及其他异想天开的理想,都化作色彩缤纷的泡沫破灭了。

      史无前例的文化大革命使昨日世界天翻地覆,潘多拉魔盒里可怕的东西被释放出来,原来的生活一去不复返了。教育界开展的大批判如火如荼,校园一夜之间变成炮火硝烟弥漫的战场,孩子们的脸上都失去往常的欢乐和笑容,呈现僵刻的严肃神情。学生的座右铭由“好好学习,天天向上”,“团结、紧张、严肃、活泼”,变成“你们要关心国家大事,把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进行到底”。各大、中、小学的领导班子一律被冲垮砸烂,编成鬼队劳动改造收拾厕所打扫垃圾。犹如冰川开了冻,洪水泛滥大地,一切都被急流卷走了,一切都被扭曲了,一切都被改变了。昨天还在上课的教师,今天却被学生打翻在地,再踏上一千只脚,永世不得翻身。其实造反派用不着煞费苦心给老师扣这么多帽子,发动运动的决策者们早已认定当教育工作者本身就是错误。理由很简单,“臭老九”是不劳而获的寄生虫,必须在体力劳动中接受再教育,改造资产阶级世界观,能给你留下一条性命已是手下留情、大慈大悲了。

      宁要社会主义的草,不要资本主义的苗。实验中学是典型的培养白专苗子的贵族学校,当然不能再让它凭考分招生,各区县的学生只能就近入学。我稀里糊涂被分进糖厂子弟学校初中一年级一班,开始上学了。小学成立了红小兵,初中成立了红卫兵,同学们都雄赳赳气昂昂走出校园,走上街道,响应人民日报社论《横扫一切牛鬼蛇神》的号召,“破除几千年来一切剥削阶级毒害人民的旧思想、旧文化、旧风俗和旧习惯”,凡认为不适合于社会主义的东西都必须砸烂和没收。全国各地竞相效仿中央,迅速演变成一场毁坏传统物质文化遗产的文化大扫荡。我是被划入“另册”的走资派狗崽子,连红外围都算不上,理所当然不能加入红卫兵组织,妹妹也不能加入红小兵组织。没有孩子再戴红领巾了,尽管它是红旗的一角,由烈士的鲜血染成。只有我固执地戴在胸前,挑战似地昂起脑袋,像唐?吉珂德一样滑稽可笑。其实我是在和他们对抗,坚持证明我的革命干部子弟身份,想获得和他们每个人一样的平等意识。我只能回顾过去,无法预见将来,不管怎么说它也是我生活中的一个阶段,我骄傲的资本。

      我当时还没有意识到,自己在完全没有准备的时候突然和过去的生活切断了,从此也永远失去了以往的平静。

      我大概在同学们眼里是个被时代淘汰的古董,没有人理会我的小心眼。他们投来的眼神不断提醒我,关于系红领巾的光荣现在仅仅剩下回忆,已落后于迅猛发展的文化大革命了。我只能看着同学们身穿草绿色的衣裤,腰间扎着皮带,胳膊上戴着毛主席亲笔题字的“红卫兵”袖章,排着整齐的队列,唱着《老子英雄儿好汉》的歌走上街头宣传毛泽东思想:

      老子英雄儿好汉,
      老子反动儿混蛋。
      要是革命你就站出来,
      要是不革命,
      就滚他妈的蛋!

      红卫兵运动越演越烈,锣声鼓声日日夜夜响彻城市的大街小巷。我所理解的“破四旧”就是造反派大张旗鼓地贴出通告,以革命的名义勒令家家户户交出“封、资、修”物品。大到阶级敌人的“变天账”、电台、武器,中到地主资本家的黄金白银、古玩字画,小到普通人家的刘少奇像甚至观音菩萨,都得按限期交出来,否则严惩不贷。旧的生活似乎已经没法忍受,人们都以幸灾乐祸的心情来欢迎这场运动,早已燃烧起来的幻想现已达到白热化的程度,人人都熔化在一种普遍的群众性的眩晕里面,激昂的情绪像发了疯。他们觉得谁是嫌疑分子准会毫不留情地破门而入,挖地三尺搜查,搞得你家鸡犬不宁。

      红卫兵抄家的革命行动成就不小,有搜出地契房契的,这无疑是“变天账”。有搜出金砖金条的,当即没收了。有搜出美元英镑马克的,他们家肯定有海外关系属于里通外国分子。至于那些过去的书籍,除马、恩、列、斯、毛选之外统统是大毒草,勒令各家自行付之一炬。生活已陷入混乱,大量民间文物珍藏毁于一旦,大量文化古迹惨遭破坏,整个中国都淹没在一片红海洋和红色恐怖之中,不见得有哪桩事情和别的事情相比显得格外出奇。就是佛门清净之地也不能幸免,革命小将冲进寺院,揪斗长老住持,砸毁佛像,遣散徒子徒孙……人间的清浊又该如何评说!

      我羡慕人家的孩子能加入红卫兵组织,对冷酷的现实还不十分明白,非常想成为一名红卫兵。我问母亲,我也想保卫毛主席,他们为什么不准我革命?

      母亲无言以对,长吁短叹。

      我难过地解下脖子上的红领巾珍藏起来,坚信有一天它会重新飘扬在孩子们胸前,尽管那时还没有一个人跟我解释,文化大革命运动不是一天两天的事,也许会延续很长时间。有意思的是没过几天,我有不少同学被勒令交出袖章开除出红卫兵队伍,我心理上一点儿也没为他们感到失落,倒是觉得有几分莫名其妙的畅快。因为他们是地富反坏右和走资派的子女,不能让其混水摸鱼从内部破坏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。

    没有老师教我们文化课。

      全校学生都在学习无产阶级专政理论,高举毛泽东思想伟大旗帜投身进文化大革命运动中,挥笔上阵大鸣大放,批判刘少奇的“阶级斗争熄灭论”,信口雌黄百般丑化走资派,大肆进行人身攻击,不批得体无完肤决不收兵。身不由己,我只好左耳听愿听的,右耳听不愿听的,或者干脆权当耳旁风得过且过,内心的演变过程非常艰难。所谓的上文化课就是集体背诵毛主席语录,我背得滚瓜烂熟的一段语录是:“革命不是请客吃饭,不是做文章,不是绘画绣花,不能温良恭俭让。革命是暴动,是一个阶级推翻另一个阶级的暴烈行动。”

    说实话,我似懂非懂所学的毛主席著作,让一个毛头孩子搞明白一篇《论持久战》不啻像读一部天书。我想同学们也难以理解书中深奥的道理,全是人云亦云,鹦鹉学舌。比如我能把“老三篇”倒背如流,老师提问《纪念白求恩》的主题思想是什么,我肯定回答不上来。在我的印象里地球上只有四个国家,一个社会主义中国,一个小日本,一个美帝,一个苏修。老师还没有给我们上过历史和地理课,我连美利坚合众国和苏维埃社会主义联盟共和国的全名都不知道。经常觉得莫名其妙,世界上怎么还有个国家叫加拿大?那个大额头、鹰钩鼻子的白求恩不远万里跑到中国抗日,是不是狗拿耗子多管闲事?没见过我们的电影《地道战》《地雷战》,民兵用长矛大刀、土枪土炮、地雷手榴弹照样打得日本侵略者望风而逃?还用他一个洋人凑什么热闹。

      想到这儿我不禁有些惶惑,父亲讲的亲身经历怎么跟电影上不一样?事实上恰恰相反,在抗日战场上我的亲人牺牲得怎么那么多?日本国人少,中国人多,一条命换一条命小日本也该完蛋的呀?这一类的念头总折磨着我,驱之不去。我不敢把疑惑告诉别人,老师的教导对一个孩子跟圣旨一样不可违背。且我经常用老师的话对付父亲:“老师说了,家长不能用打的方式教育孩子,有问题以理服人。”你别说,这招儿还真灵,父亲扑哧一下笑起来。不过白求恩的国际主义精神可钦可佩,除了中国,世界上还有三分之二的劳动人民受地主资本家剥削压迫,吃不饱穿不暖,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,等着我们这一代人去解救他们。我长大一定要向白求恩学习,做一名国际主义战士,到他的国家去解放他的后代(回头想想,我们自己都快饿死了,还自欺欺人,既可笑,又可怜,真是情何以堪)。“成千上万的先烈,为了人民的利益,在我们的前头英勇地牺牲了。让我们高举起他们的旗帜,踏着他们的血迹前进吧!”至于我们自己,还有什么个人利益舍不得牺牲呢?虽然我知道这种可能性极小,还是深信不疑!

      随着运动规模的不断扩大,戴高帽、挂牌子游街的人越来越多。这期间,学校副校长赵关键,语文老师侯字典,历史老师马历史,体育老师刘小伙,俄语老师陈斯基都变成大批判靶子。无论中小学学生都要参加厂里的批斗大会,开会前必定和大人们一起高唱雄壮的语录歌:“马克思主义的道理千条万绪,归根结底就是一句话,造反有理。根据这个道理,于是就革命,就斗争,就干社会主义。”母亲原来培养的入党积极分子,大部分都摇身一变成为批判大会上的急先锋。

      孩子们不明白,老师殚精竭虑教你的只是基础,“师傅领进门,修行在个人”。十年树木,百年树人,培养一个人需要几十年,毁掉一个老师却须臾之间。成才太不容易,应该好好珍惜,这才是颠扑不破放之四海而皆准的真理。我从没写过一张大字报,学校一搞革命行动就自动退席灰溜溜走人。“老子反动儿混蛋”,我是糖厂学校头号双料走资派狗崽子,自然比常人矮半截,就该自觉“滚他妈的蛋”。那种慌乱,那种狼狈,那种对自尊心的伤害,自不必说。虽然革命不分早晚,造反不管先后,反戈一击有功,我也不愿意反戈一击,反击谁?反击我的母亲,这万万不能,我永远坚信她不是什么阶级敌人。

      其他地富反坏右,牛鬼蛇神的子弟也与我一样,一遇到不该参加的活动都自动对号溜之大吉,自己撵自己一样。


      本文标题:原谅,但不能忘记(1-4卷连载 38)

      本文链接:http://www.builtboyle.com/content/333584.html

      • 评论
      0条评论
      • 最新评论

      深度阅读

      • 您也可以注册成为古榕树下的作者,发表您的原创作品、分享您的心情!